记得在1942年,一个秋风凄凄,秋雨连绵,庄稼欠收,日本侵略军到处抢夺、烧杀的日子里,我们一家大小六口,从山东老家推着独轮小车,一路要饭,逃到蚌埠新埠车站西边,住在中兴炭厂的墙北角,三条大席,搭了一个窝棚。终日打短工,拾破烂,拣煤核度日,后来经同乡介绍,托亲靠友,借了三块银元作保金,向工头送上十斤猪肉,两瓶好酒,补个名字,进了中兴炭厂,当一个抬煤的苦力。中兴炭厂靠近淮河边,有铁路。当时是一个中国人开办的,老板戴经理,与淮南煤矿有联系,每月都能用船运来很多烟煤、焦炭,他自己住在公馆里不常来。炭厂由他大儿子管理,当时每个抬煤班、运煤班,都有工头当家。全厂雇用200多名工人,大部分是蚌埠周围各县和山东、河南一带跑反、逃荒来的农民。开始一天工作十个小时,每天的工钱,能挣到八九斤白面(当时叫洋面,强壮苦力,每月工钱五袋洋面),折合十几斤什面和粗糙米,工人日子还能过得去。到了1943年夏天,由于日本人的压榨和掠夺,工人一天要干14到15个小时的重活,才能挣到五六斤白面,生活更艰难。有时日本人要煤,工头就催着工人快干,遇到阴雨天停工,还不给工人工钱。这时工人已经不能养家活口了。一天有一位30多岁的码头工人,来到炭厂,腰束蓝色大披肩布,告诉我们说:“你们不能太死心眼,你们干完了,停工不给工钱,要团结起来,变个办法和他们磨蹭,一天的活,两天干完,出工不出活,绳断了、筐漏了、跌倒了、煤洒了,叫他们煤积压在船上,雨天也不会歇工了”。这一讲启发了我们。当时我就在装卸班,工头在场,我们就干,经常暗暗的将筐绳磨细。抬几筐绳断了,找工头去买筐绳,工头一走,我们就慢慢干。有时故意将煤筐捣个洞,漏下的煤,让孩子们扫起来卖钱。这一着棋真灵,工头天天叫骂,我们不理睬。当时日本人火车头要用好烟煤,供应不上,日本人带着洋狗,来炭厂找老板,骂“八格牙噜”,用刺刀指着工头和工人:“你们良心大大的坏了,死拉死拉的”。当时日本兵驻在蚌埠的人不多,中途又调走一部分,不能天天来炭厂。炭厂老板和日本人也有矛盾,因为炭厂的煤卖给日本人,给的钱少,不如卖给市里各个商行、工厂、洗澡堂、茶水炉、饭店赚钱。日本人就派宪兵队,白天来厂里监视,不让炭厂多卖给他们。这时我们工人就想点子,动员工头、老板,能不能让我们工人买点煤,利用晚上送给厂家和商店,这对老板有利,他们就同意了。这样一来,给我们工人造就了一个机会,天天利用我们装煤、卸煤之便,偷偷地把一些块煤选在一边,或者事先装在筐底下,上面盖上一层碎煤,过秤付钱,抬到家里以后,把块煤挑出来,卖给工厂和打铁的用,可以给点高价。碎煤打成煤饼,烧成半生不熟的焦炭,掺到好焦炭里再卖。1944年冬天,蚌埠火车站开火车的司机、司炉都活动起来了,到处暗暗地和日本侵略军斗。经常利用到新埠站,或上海银行仓库倒车、送车、挂车的机会,将火车头上烧火的煤炭,预先装好麻袋,火车头开到僻静的地点,从车上掀下来。下面也事前约定暗号、约定地点,有人有架车蹲在暗处接货。每逢火车头一拉气笛,一长两短,向暗处一放绿灯,就知道要掀煤了。这样干常了,日本人听到风声,心里也嘀咕,暗想每天火车头添好煤,为什么干不到点,火车就缺煤开不动了呢?有一次正逢下大雪,日本人、宪兵队查路,我们事前不知道。当火车头开到四行仓库后面(即现在淮河路西头,联合仓库)煤掀下来,正在装架车,观风的一下看见日本兵来了,忙叫大家快跑,等日本人发现开枪,我们已经跑远,没有伤着人,可是煤和架车都丢了。日本人很生气,哇拉哇拉乱叫,把当时的宪兵队队长陈兆清找来一骂,叫他派出大批宪兵,到工人家里,挨门挨户地搜查,一下子把我们拿钱买的煤都搜去了,还到处抓人。我们都吓得躲了起来。日本人一个劲地向宪兵队要人。汉奸宪兵队队长陈兆清,开头叫人带信骗我们说:“回来赔个礼没事”,我们怕上当不回来,他又亲自带人到工人家,吊打家属要人。这样干我们更不能回来,真回来日本兵是会杀人的。工人家里煤搜走了,工干不成,断了生活门路,家属只好带着孩子沿街讨饭,或靠穷亲友接济一点过日子。老是躲起来也不算事,一直到第二年春天,我们一合计,找人介绍,我跑到淮河北陈集、鲍集、龙亢、河溜一带乡村集镇,利用我在蚌埠地理熟习,偷偷的潜回蚌埠,替集上的商店、客户,从蚌埠贩运一些日本人禁运的百货、洋烛、火柴、煤油、食盐,从中赚几个钱,捎回来养家活口。1945年夏天,日本人控制更紧,从蚌埠过河的码头上,到马头城、上窑去的路口上都派宪兵队设卡子。过往人员要搜查,来回的小商小贩要送礼、送钱。有一次我带了一筐百货、火柴,从宋家滩过河,谁知一上船,碰上宪兵队检查,我当时仅有一块多钱,都掏给他还嫌少,骂我不漂亮,伸脚把我一筐货踢下河:“混蛋,快滚,不抓起你灌辣椒水,就是对你客气。”我气得直跺脚,只好忍气吞声走了。可是本钱没了,还欠客户的债。幸好过不多久,日本人投降,我才敢回到家,另谋生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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