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在抗日战争的中后期,我由新四军第四师敌工部派到淮北津浦铁路沿线,任淮上行署敌工科长和宿东地区敌工站长职务,做敌伪军工作兼统战工作和战役情报工作,处于敌伪、顽、我三角斗争的最前线。为了便于仔细窥探敌军战役活动情况,验证由多种渠道搜集来的关于敌人进行战役“扫荡”的情报,1942年,我决定在任桥火车站设立一个观察点,由王明新担任这一观察任务。王明新原是任桥维持会派给任桥车站敌军的联络员,每日送一张“任桥集平安无事”的报告条,后经我们争取教育,变成我们的情报员,经常给我军做些战斗情报工作。任桥集伪据点离任桥站5华里,北边是我们的游击区。我经常住在这个伪据点,把观察点布置在任桥站,既便于直接领导,又容易用宿东游击队的电台与师部联系。但是,要王明新完成这一侦察任务,必须进一步迷惑任桥站的敌人。于是我们利用敌人不了解当地情况的弱点,叫王明新把当地顽化土匪、杂八队的抢劫骚扰,与游击队反对敌伪的游击活动混为一谈,不断向敌人汇报土匪、杂八队的扰乱情况,增加敌人对王的信任。王明新在伪军中当过伙夫,利用自己的烹饪技术,使用伪集长张明贤给他的活动经费,时常做菜买酒,与日本军警人员一起吃喝,很快成了敌人的酒肉“好友”,还常陪着醉熏熏的日本军警人员夜间站岗、巡逻。有时敌人向王炫耀他们的兵力,无意地谈出一些军运情况。例如,有个日本警务员指着一列通过的军车对王说:你看那油布盖的都是大炮,皇军的大炮大大的好。王明新趁着白天回任桥集取报告条子的机会,向我们汇报敌人的军运情况。我们即可根据敌人的军运情况,验证从其他方面得到的关于敌军的战役情报。但是,任桥站毕竟是一个普通车站,从这里侦察到敌人的军运情况,只能证明敌军有无战役活动,而不能从敌军的战役活动中,验证敌军进行战役“扫荡”的动向和布置,因而,也无法判断敌人的战役“扫荡”,到底是对路东的我区,还是对路西的顽军。于是我决定在固镇站再建个观察点。
二、当时的固镇县是宿县和蚌埠之间最大的敌伪据点,敌军建有营房和仓库。敌军驻扎一个中队,属平林师团金子联队的石川大队。该大队的另外两个中队,分别驻在灵璧和泗县,其主要任务即是对付我苏皖边区的一、二分区。固镇伪自卫团长徐萌堂在日本留过学,与顽军有直接勾结,而与我军仅有通信联系。敌伪顽在固镇都设有特工站,敌伪的便衣队有几十人,敌探、国特、便衣在大街小巷乱窜。我们过去重视敌伪军工作,但没有认真开展交通要道工作,车站上没有工作关系。因为宿东隐蔽游击区的形势好转,加之和我共同负责敌工站工作的刘滔同志被捕牺牲,组织上决定要我从敌伪区转到游击区工作。宿东敌工站的现有工作人员,也都不适宜派往固镇做这项工作。因此,我决定请欧明鉴先生担负这项工作任务。欧明鉴是任桥集的进步人士,是敌工站交通员欧明海同志的家兄,也与我认有干亲关系,经常帮助我们工作。欧明鉴开的任桥集粮行,与固镇粮栈的来往不断,加之他还有几家近亲在固镇,亲朋关系很多。我和欧明海同志商议后,共同恳请欧明鉴亲去固镇寻找线索,具体进行这项工作。欧先生知道这项工作重要,感到我们对他很信任,表示重托难辞,可以去找人做做看。欧明鉴于当年9月初去固镇活动约一星期,回来向我汇报工作情况,说托朋友找到一位修路工人徐某(名字记不清了),人很可靠。徐说他与车站上的扳道的、打旗的人都熟识,可以干好这件事,但自己身体不好,也需花些钱招待人。欧说他当即给他100元,还答应以后每月给100元(当时100元伪储备票能够两口人一个月的生活费)。欧还说他已经用我代我们税卡存在他处的两万元,做生意赚了1000元,要我不必为开支这笔钱费心。关于任桥与固镇之间的交通联络工作,我与欧明鉴商议,都一致认为找左有信担任较为妥便。左有信是任桥集同春堂药店的小老板,因为租用欧家的房子,两家同住一院,并结为干亲,认欧明鉴为干父。左有信的父亲原是固镇同春堂药店的伙计,左家药店所用的药材,都是从固镇同号批进,业务联系十分紧密。左有信虽然比我小一岁,但也随着欧家的子女称我干叔,并常帮助我们工作。左因不好推辞,答应给做联络工作。欧带左去固镇作了安排,把联络点设在同春堂药店和固镇粮栈。为了来往便利,我叫左参加了被敌伪特务机关控制的固镇先天道德会,出示该会的会员证,可以少受敌伪哨所和货检站的搜查。左以办理药店和粮栈的业务为掩护,每遇固镇逢集,即前去联系。从左带回来的情报来看,同王明新从任桥站送来的报告基本一致,证明这个情报观察点能够起到预计的作用。这一年的秋季,敌军“扫荡”和顽军东进的情报特别多。但是,到10月下半月,青纱帐迅速下落,进入便于敌军活动的季节,而关于敌军“扫荡”的情报却明显的减少了。这使人感到好象空气异常沉闷,星斗出现闪烁,预示将有暴风雨来临似的。因此,我觉得我们的多数情报人员,都认为敌军将会在明春发动大“扫荡”的估计是不能轻信的,并迅速同我内线工作人员联络,要他们切实注意敌情的变化。我对固镇观察点作了具体的布置,征求欧明鉴同意,由他去固镇住下,一旦发现从车站卸下军需物资,就及时查明是什么东西。至是年11月4日晚上,发现从经过固镇的军运火车上,卸下四辆军用汽车,有两辆车上装的是麻包,一辆车装的是木箱,另一辆车装的是大铁桶,汽车迅速开进敌军的营房。又过了两天,看到夜间从固镇车站又卸下三辆汽车,一辆车上的东西用油布掩盖,两辆车装的全是大小木箱。欧明鉴利用固镇伪自卫团大队长陈志道,通过敌军的翻译了解,敌人运集的军需物,有武器、弹药、大米、食品、汽油等,汽车也都停在仓库。与此同时,我从徐州、宿县、蚌埠得到的情报,除一份写了敌人“准备大扫荡”一句话外,其他的多半都说敌人准备对顽军“扫荡”。我根据这些情况分析,认为敌人准备大“扫荡”是可以肯定的,至于“扫荡”的动向是对我区而不是对顽军。因为金子联队部队是在宿县,抽调石川大队参加对顽军“扫荡”,都是先调集在宿县,所以是不会把军需物资运集固镇的。因此,我在向师部作的报告中,很少提到敌人准备“扫荡”顽军的说法,以免影响参谋机关对敌情的判断。11月10日晚上,敌军石川大队长命令固镇伪自卫团长徐萌堂,派三个中队伪军自带给养,准备随日军出发。11日拂晓,从固镇车站下来200多敌军,在固镇吃过早饭后,配合固镇的敌伪军,共400余人,汽车10余辆,分三路向我苏皖边区进攻。于12日占领濠城、草沟、藕庄等地,揭开了33天大“扫荡”战役的序幕。我们由于及时得到敌人大“扫荡”的准确情报,全边区军民作好部队转移、机关疏散、坚壁清野等反“扫荡”准备,经过33天的艰苦斗争,终于粉碎了敌人的空前大“扫荡”,取得了反“扫荡”战役的巨大胜利。彭雪枫师长在《33天反“扫荡”战役略述》中,把固镇敌伪军占领濠城、草沟和藕庄,说成是这次大“扫荡”开始的“讯号”,也足以证明我们从固镇敌人的军运活动,来侦察和验证敌人大“扫荡”的战役情报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。
三在这次大“扫荡”的前夕,从淮北中学疏散回家的王大成同志,要求参加当地的工作。我们知道他有些社会关系可以利用,又是欧明鉴的近邻和亲戚,就把他分配到敌工站,经过短期业务学习,派他与欧明鉴共同做任桥和固镇情报工作。至1943年春,王大成汇报工作时,说固镇观察点的徐某因肺病加重,找了个16岁的孤儿帮助他工作。我鉴于我们部队的小同志都表现很好,考虑到观察敌人军运的任务虽然很重要,但是并不太复杂,十五六岁的孩子比成年人活动更方便,即叫王大成去固镇进行了解。这个孤儿姓王,由于生活无着,要过几年饭,后来常在车站拾破烂,帮人搬运货物行李,也跟人扒车偷过东西,因为常受敌伪人员的打骂,对敌伪很痛恨。我叫王大成把小王带来敌工站,看到他因营养不良,身材瘦小,好象只有十三四岁,但一经接触,即感到他独立生活的能力很强,简直是个“小大人”。我把他留在敌工站三天,用填鸭式对他灌输了一些革命思想和敌工常识,要他化名为王强,给他100元作本钱,以挎篮做小生意掩护工作。在后来的工作中,王强一直表现很好。但他毕竟还有些孩子气,对自己的工作意义理解不深,总想兼搞点其他斗争,如过问战斗情报和搞敌人的武器等,以致不得不经常予以指正。1942年,在淮北地区,敌军因为头年冬天大“扫荡”失败,加之部队换防,对我根据地改用“蚕食渐进”的政策,而对游击区和边缘区,推行“治安肃正计划”。敌人对顽军东进的正规部队坚决阻击,而对地方顽军实际诱降。顽军大举进犯我苏皖边区,首先威胁到津浦路沿线的敌伪军,而在东进失败后,积极策动敌伪顽合流,利用顽化伪军掩护,到路东建立反共据点。我军坚决反“蚕食”伪化,阻止顽军进犯的抗日和反摩擦斗争。同时,敌、顽、我三方为了配合军事斗争,都加强了政治进攻。我们不断开展政治攻势,顽方积极散布“合理谣言”,敌人竭力进行欺骗宣传。这就促使三方互为矛盾、互相牵制的局面更加复杂化,展开了互相利用、纵横捭阖的三角激烈斗争。在这种情况下,情报斗争更为尖锐而奇特。情报不仅是知彼的手段,而且成为互相利用的工具,诱使对立两方互相对消的香饵。因而,只有善于鉴别真假情报,才能达到策略斗争的目的。但鉴别三角斗争的战役情报是相当困难的。例如,我们粉碎了敌人33天大“扫荡”以后,都认为敌人将会在第二年春季发动更为疯狂的“扫荡”,并作出了准备反“扫荡”的全面布置。到了1943年3月中旬,发现敌人在津浦路上的一些据点增加了兵力,加之敌、顽不断散布谣言,以致敌人要对我区“扫荡”的情报,犹如落花似的纷纷传来,好象大“扫荡”果真就要发生了。但是,我们从固镇观察点得到的情报看,敌人并没有向那里运集大“扫荡”必备的军需物资。因而,我们认为敌人是防备顽军东进,而不是准备对我苏皖边区进行大“扫荡”。又如,同年夏季,敌军两个师团换防时,采取陆续抽换、明来暗走、不改番号和不换翻译等方法,并扬言要大“扫荡”以掩盖其换防的行动,以致连伪军都没有发觉敌人在换防,也认为是准备大“扫荡”,而顽军伪军便乘机吓唬我们。我们考虑到敌人虽然调动频繁,但是在固镇没有发现准备大“扫荡”的迹象,并不象是准备大举进犯我区,即从任桥站等小据点观察敌人的具体活动,很快就发现敌军不是准备“扫荡”,而是在秘密换防。因而,我在得到徐州的敌军不断增加,敌军指挥官由太田代替酒井康的消息,尽管敌十七师团的机构尚在,就认定是两个师团在换防。在敌、顽、我相互利用的三角斗争中,由于我们掌握了敌方的战役活动的情报,就及时摆脱了许多牵制,经常处于主动地位,按照我们策略斗争的计划,充分利用敌伪进犯我区的阴谋诡计,赢得抗日和反磨擦斗争的重大胜利。由于我们通过敌人的军运侦察和验证战役情报引起领导机关的重视,于当年冬天,师参谋处派侦察参谋刘基干同志去宿东找我,了解进行战役情报工作的情况和经验,并亲自访问了任桥、固镇观察点的具体负责人王大成和欧明鉴。全国解放以后刘基干同志还与欧明鉴先生保持通信联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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